| 马允伦先生走了，又是一位老读书人走了。几年前，我与礼阳兄在好几个年头正月里拜访过马允伦、周干、萧耘春等老先生，感慨他们的读书晚年，后在读书报里写发了一篇《读书人难老》的随笔。可是马先生这位可敬的老读书人，还是老掉了。这让我在新年里凭添了一份伤感和怀念。
在这些老读书人中，对我来说，最熟悉最接近的还是马允伦先生。因为他是我的平阳老乡老邻居，马家宅院在县城荫宅巷，与我老屋的后垟街离得很近。同时他还是我的老领导，我在平阳编修地方志的时候，他是县志顾问，我在县政协文史委工作时，他是分管文史工作的副主席。后来我调市政协工作，虽然他是退二线了，但作文史界的老前辈，我们经常能碰上面。
尽管马允伦先生是我的乡贤老前辈、老领导，但在我的心中，他到老还是值得尊敬的一位读书人，是一位传承中国文化最为执着的读书人。可以说，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到中国书香门第的标本。
首先，马允伦先生的家是书香门第的标本，这个印象是我从小到如今的印象。我与马家小姐马晓红是小学同学，经常在他们家做作业玩耍，对马宅的人比较了解。马允伦先生父亲马翊中先生是前清秀才，解放后是浙江文史馆员。母亲蔡墨笑曾经是龙湖女学的校长，为温州开一代女学先风。而他的外公蔡英、姨母蔡笑秋是近代东瓯画坛上著名的画家。他们老宅大门台上有一副对联，是书香门第的最好写照：“树培佳弟子，门对好溪山。”每当我经过这个旧门台前，总是要多看几眼，有时候还要驻足停留一下，从老对联中品出读书的味道来。
从马允伦先生身上我们可以真切地体会到儒家的风范来，而这种风范是在一点点积累的，有其最本真的闪光耀点，这就是修自身。我所知道的，在我们老县城的小地方上，无论是称得上读书人的老先生，或者是小市民的邻居们，只要是说到马家是书香门第，都有这样赞同。
我与马允伦先生虽是乡亲邻里，但年纪相差30岁，可他在我面前没有摆一点的老资格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，我在编修地方志，每次到温州开会，他总是要到宾馆里看我，与我拉上家乡的话题。我刚调市里工作，也是他第一个来看我，并与我喝着茶，交流着自己多年文史工作的经历与经验。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关于文史的一句经验之谈，他说：文史资料不讲究文字的华丽，却要十分史实，不容得半点疏忽。我想，我与马允伦先生的几次在碰面，清清爽爽，比之摆显请吃饭，更多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文人之风，味儿则更浓。
而他自己每出版一本书的时候，也总是要亲手送到我的面前。一次，当我告诉他，我那读小学的儿子很爱看他的《康熙的故事》时，他高兴了，并很认真地对我说：“小孩子读书须作指导，历史的故事情节是能引导孩子兴趣，但要让他有所收获，这就要让他学到历史人物的精神。”从允伦先生的话语中我知道，他写历史读物，讲故事不是目的，教育下一代则是他的初衷。他一生中写下的40多本儿童历史读本，送给孩子们的是多么厚重的礼物啊，对多少孩子的成长产生过影响啊!斯人去也，作品却长留在世。
其实，我对马允伦先生有关情况，最先是从他的哥哥马允元那里了解到的。因为他们的兄弟俩情感，是出格的好。每次我与允元先生在碰面，他总要向我说说有关弟弟允伦的事。他说，马允伦先生不但在教书和做学术上认真，对社会事业也是顶热情的，他曾经是省政协委员，温州民进的主委，温州的重大的项目中都有他的提案，如：1984年就提出了建设金温铁路的建议》，《浙江日报》曾予报道。他的《提高师范老师待遇》、《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钱仓双塔的维修》、《建立王十朋纪念馆》、《恢复瑞安利济医学堂原貌》、《李大同老店的店址》等提案，都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，并得到落实。人民政协成立60周年的时候，马先生有一篇《三代政协人，风雨同舟行》的文章在全国和省市有关书籍与杂志上登载了，从中我们就可以看到，马允伦先生他的父辈和他兄弟及晚辈三代人中，有6人是各级政协的委员，他们以此为荣。亦可见证平阳马家这个读书人之家，对共和国的建设事业所作的贡献。
一个真正读书人身上可以具备读书以外的优点，而这些优点却是读书人的家庭几代传承下来的，在欧洲说的是绅士风度，在我们国度，称为儒家风范。人与人之间的交往，自我素质的修养，都能体现出来。我说，在礼仪和兄弟之情方面，在马氏兄弟俩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下面我说说与他们家交往中所知道的几件小事。大概是7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，马允伦先生的父亲马翊中拄着拐杖经过我们家门前时，突然摔倒到，后来我的母亲将他扶进家里，并伺候他喝点开水，泡上暖壶让他暖着身子，让他缓过气来，等着老先生家里来人。他们当时感谢了，而事情过去几十年了，马家兄弟一见到我，就会说起这事，足见他们是记情很深的人。有时候，我走进他们家的时候，总会感觉到他们家不同其他人家，总有一种儒家的风范在溢出，父母兄弟姐妹之间关系是那样的融洽，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家有大声地说话，从没见过他们家有过脸红的时候。更有意思的是，我看他们兄弟俩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，走路的时候还像小时候一样，手牵着手，肩并着肩，熟悉他们的人就会报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，不知情的人，还会投以惊稀眼光呢。因为人老到这个程度，还有少年时的童真，真是太少了。允元先生的夫人还健在，她老人家告诉我说，每当允伦先生从温州回平阳，他都会请嫂子睡到另外一个房间里，让他们兄弟俩住在一个房间里，那一整夜的话是说不完的。听了这话，我真的有点不太相信，后来从晓红同学那里得到了证实。
我说的这些，都是马允伦先生和他们马家的小事，但这些小事，就是一个读书人在读书人家庭里熏陶的故事，这就是中国传统美德的点滴吧。去年，我曾经回忆起平阳老县城那荫宅巷马家老宅时，写过一首绝句，现将此抄录下来，作为对马允伦先生的怀念吧：“西郭清泉隐脉丰,书香弟子学风雄。青山况对楹联好,荫泽森森跃玉骢。”
(此稿应礼阳兄之约，发在读书报176期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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